《二十一世紀》網絡版

獨立學院，愛你乎？恨你乎？

⊙ 高頑

　　一腳踏入2008年，回首一望，在獨立學院授課已過去兩年時光。無論寒暑，清晨六點起床，七點在本部學校的大門口乘班車，去往位於郊區40公里外的獨立學院上半天或一整天的課。從起初的精神抖擻、興趣盎然到後來的索然寡味、無可奈何，也僅四個學期的消磨。不過，獨立學院的課酬倒是不錯的，高級職稱+-每課時可以拿到100元，教授則開到120元。無論年輕的、年老的，在職的或退休的，大家都起早貪黑、摸爬滾打、趨之若騖。偶爾查詢一下銀行卡上的積累，早已竄到五位數，除每月上繳房屋貸款之外也款款有些盈餘。卻不知何故，無論如何高興不起來，憂慮、抑鬱到摻了多半，細細咀嚼，竟是別樣的滋味。

一

　　據報載，獨立學院乃是貫徹落實教育部八號文件精神，是近年來在中國高校領域誕生的新生事物。教育部的高官如是說，獨立學院是指按照新的機制和模式興辦的本科層次的二級學院，是保證中國高等教育今後持續健康發展的一項重大舉措，將會成為今後一個時期高等教育發展的亮點；獨立學院的產生，主要有以下三種方式：國辦院校結合企業資本聯合舉辦、民辦大學掛靠改制和國辦大學獨立興建。

　　筆者所代課的獨立學院，是屬於第一種形式的。由南方某企業斥資，於2004年掛牌成立，學校一方出人出力，所得利潤共而享之。很有一段時間雙方為利潤分成打得不可開交，企業激烈抱怨利潤太低，投資周期過長，眼見的要打官司了，上級部門領導不得不出面干預，將新生每年的學費在原來基礎上再增加1000元，事情方暫時平息下去。

　　獨立學院以資本運作的方式，輾轉騰挪，現在已初具規模，在校生也有七、八千人。校園寬闊，食堂、宿舍、運動場一應俱全。仿彿一夜之間，呼喇喇地「亮」了起來。嶄新的桌椅、先進的多媒體教學設備，寬敞的教室，採光很好，可謂明亮之極。即便是擁有多年大學授課經驗的教師，遇到如此新鮮、優越的環境，也情不自禁地情緒高漲起來，認真備課，期待著兢兢業業地幹下去。誨人不倦，以不負平生所學。然而，事與願違，學生的素質著實不敢恭維。筆者長期從事電腦專業課和專業基礎課的教學工作，自以為信手拈來，足夠淺顯易懂，也極盡耐心，卻始終難以打動這些老爺學生。他們或是打開筆記本電腦玩遊戲，或是攤開一本時裝畫冊、小說，邊看邊低聲談論，也有幾個認真一點的學生，卻只關心考研的課，不合口味就窩在一邊默記英語單詞。因為擔心班主任點名，某些同學只是來混個卯，待點完名之後，竟大搖大擺離席而去。起初，老師是要管一管的，喝止幾次之後，也就罷了。問之，答曰：「老師，您累不累啊，給我們及格不就完啦。我們也不要求多高分。別的課都是複習八道、十道題，列出答案，考其中六七道。再說了，我們來就是要個文憑，好歹也是國家承認嘛。」

　　「國家承認」四個字好輕巧，也好沉重。因為國家承認，獨立學院的生源就不必擔憂，與一般民辦大學的自主招生比較，統一招生顯出極高的優越性；因為國家承認，獨立學院的學費可以收到國辦大學的3倍以上，也是一些民辦大學的2倍左右；因為國家承認，獨立學院在教學、考試等方面獲得了完全的自主權，遠沒有一般民辦大學的文憑壓力，眾所周知，那些學生不得不參加嚴格的自學考試以爭得國家認同的高等教育水平。

　　在給高年級學生上專業課時，筆者與幾位學生座談了一回。了解到，他們一年的學費是15000元，住宿費2000元，書本、日用雜費約800元，電費自理，約200元，伙食費至少要5000元，交通、通信費最低1000元。一年核算下來是24000元。四年計約96000元。在座的有幾個筆者的同鄉，來自農村或小城市，筆者很清楚那裏普通勞動者家庭的收入水平，為著孩子的「國家承認」，父母必是拼出血本的。

二

　　一般來講，一、二年級尚說得過去，學生的聽課率可以維持到百分之七、八十，但升入三、四年級，聽課率明顯下降，一個五十餘人的班級，能來二十幾位，就很不錯了。零零散散的座位上，睡覺的、嗑瓜子的，三個一群，五個一夥，任你口舌費盡，就是軟硬不吃，令這些掛牌的名師、教授們大跌眼鏡。

　　筆者一位同仁乃博士生導師，拿教授級課酬。他教的《離散數學》每次只來三、四名學生，即便如此，一堂課下來，這幾個學生也走光了，剩下他這個光杆司令，大受其辱，頓足慨歎：「簡直是活受罪，講甚麼都聽不懂。這哪裡是大學？給多少也不來了。」這位仁兄第二個學期果然沒有再來。筆者沒有他的志氣，仍是要繼續受下去的。

　　的確也有好的時候。每逢一年一度的教學質量普查，學院便做足了文章，管理者們都來自國辦教育系統，是應付這方面的行家。普查大員們一般要住上幾日，招待的自然是殷勤備至，大幅標語和各色漂亮的展板將大樓內外充塞得花花綠綠。學生和教員們都要容光煥發幾天，看到滿員的教室，心裏好不安慰。大員們也都顯得心滿意足，到底要在教室拍幾張照片，稱讚老師講得好，學生出勤率高，聽課認真。

　　既然是掛了本科教育的名，自然要學本科的課程。教學計劃制定得滿滿當當，比如資訊、電腦類專業，要學的專業理論課程粗略統計，大抵包括：離散數學、C++、Java、資料結構、電路分析、類比與數位電路、計算機組成原理、作業系統、微型電腦原理與介面技術、資料庫原理及應用、電腦網路、信號與系統、資訊理論與編碼技術、數位信號處理等。這些課程的理論深度遠高於學生的接受能力，學生底子太差，多數聽不明白，又缺乏起碼的鑽研精神，乾脆罷聽。而老師定是要完成教學任務的，硬著頭皮、恬著臉面硬講。甚麼教育理論、教學方法、教學模式、認知理論、行為主義、建構主義、溫甚麼而知甚麼……跟這裏竟絲毫不沾邊際，只管將成群的符號、程式、圖表嘩啦啦地倒出去，聽不聽由你，老師不講，卻要落不是的。學生坐在課堂上當然是倍受折磨，屁股扎針，滿目彷徨無錯。講台上的老師更是嗓子冒煙，眼裏幾乎要噴出火來。一個學期下來，所授知識學生難解一二，個中滋味，一位同仁道得明白：「咱們這群秀才到底是遇上兵了……明擺著是一根榆木，卻偏要結出石榴。羊頭是掛出去了，賣的全是狗肉。」

　　然而，這些理論課程又是環環相扣的，扣得越緊，惡性循環得越嚴重。年級越高，竟越是糊塗。上學期結課前夕，某教員講完複習提綱，偶有心得，略問：「甚麼是ASCII碼？」學生某甲回答：「您問阿斯克他媽呀，最了解他媽的，當然是阿斯克他爸了！」招致哄堂大笑。

三

　　論理，高額的收費標準，基本實驗條件應該是不成問題的了。尤其對於資訊、電腦類專業的學生而言，本科教育理所當然是要具備「數位邏輯」、「單板機」或「單片機」、「電腦網路」等專業實驗室的，學院非但沒有配置，簡直毫無這方面的意識。一些相關課程完全是紙上談兵，根本不能落實到實踐中來。學生對電腦的物理操作沒有感性認識，眼睜睜一副空架子，知其二而不解其一。電腦被完全符號化了，電腦的實驗科學本質被抹殺得一乾二淨，演變成電腦文化學，如思想政治課一般，仿彿背誦幾個概念、圖表就萬事大吉。作為教師，大家合了夥齊了心建築這樣一座空中樓閣，筆者也是這夥兒中的一員，拿著瓦片砌了牆抹了水泥，當然也悄悄地領了酬勞，原本可以捂住口一言不發的，也學著大家的樣子，列開隊伍為堂皇走在大街上、才穿了新衣的皇帝鼓掌道喜；卻偏要心緒不寧，夜裏睡不安穩，儼如做了賊一般。

　　每逢新學期伊始，主管教學的院長照例要在教師大會上展望未來，提出幾點要求，也要說上幾句感激的話兒。大家洗耳恭聽。那些新加入的，都對這個新生事物充滿好奇和期待。凡是熬過來的，更期待著一頓免費的午餐，想那裏面的魚和鴨。雖說是企業辦學，也並沒有人拿出財務報表，說盈利多少，虧損多少，這原本也不與我們相干。時不時的會看到投資一方企業的經理或董事表情嚴肅地坐在台上，目光尖銳地掃描著台下這群一個也叫不上名字的員工，那些博導、教授，名頭太大，得罪不起，又不能不用。擲進來的錢，沉甸甸的也有兩個億了，恨只恨學費收的太低，課酬給的太高，卻眼巴巴地望著股市一個勁兒飄紅。作為商人，當然以追求利潤為第一要旨，這也無可厚非。既然手裏握了「國家承認」這塊金字招牌，似乎天價的學費也能收上來。苦的是學生家長，高考成績差，孩子進不了國辦大學，就只能掏大價錢孩子賭這塊「國家承認」的牌號了。

　　有幾個好事者，也曾經小心翼翼地向院方提出建立專業實驗室的事，建議提上去了，恰似泥牛入海，杳無音信。偏有個教師犯險，吵吵嚷嚷要做實驗，說是理論聯繫實際，為學生負責等等。傳到學院領導耳朵裏，悄沒聲息地將這位仁兄解聘了。筆者也曾有過做課堂實驗的想頭，趕緊憋進肚裏，遇到學生問及，就說「沒有實驗也能學得更好」這類混帳話。

四

　　文憑主義是何時興起，又何時被吵得沸沸揚揚、甚囂塵上的呢？大概是在社會發生深刻變革之後，市場經濟一路高歌猛進，所謂知識經濟初見端倪，推動社會進步的知識體系，搖身一變，釜底抽薪，餘下一副「唯文憑論」的空架子。原本因知識而文憑的邏輯關係被顛倒過來了，只要文憑，知識不知識另論。文憑主義的泛濫一如官本位主義泛濫一樣，凡帶了高帽子的，就有了謀職、升遷的資本。因而學士、碩士、博士，這座帶棱帶角的金字塔結構，逐層台級上都擁擠著成千上萬的人。精明的商人迅速看到了商機，巧施錢財，架起攀登金字塔的梯子，又配了充足的電力。且不論梯子的樣式和形狀多麼花哨古怪，那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收取高額的「乘梯費」。一些國辦院校當然也不忍放棄這千載難逢的機遇，巧立名目，各式各樣的招牌齊刷刷地掛出去，因為借了政策的名，就更加的理直氣壯。

　　文憑主義旗幟下的教育經濟隨著時代的發展，其結構也漸次清晰且明朗。蛋糕切得過細過碎的零亂局面開始被強勁的資本運作所替代。商人與學者相結合，投機者與教育者合作，商業資本紅塵滾滾地流到了高等院校。雙方本著一個共同的目標，企業願意為「科教興國」出錢，高校願意為「科教興國」出力，不約而同，一拍即和，借著政策的東風，搭了舞台，唱開了大戲。起初，筆者只是這場「二人轉」的看客，不知怎的，後來竟也出演了一個小小的配角。不過，這和幫兇又有甚麼分別呢？

　　同樣一個「錢」字，稱呼可謂繁多。可以是學費，可以是資本，可以是課酬，可以是利潤。不同的角色，心機迥異，但要把戲做大、唱好，又缺一不可。因而大幕拉開過後，鑼鼓喧天，眾演員粉墨登場。極目眺望戲結尾之處的一抹點睛之筆，正是那張金光燦燦的、「國家承認」的本科文憑。

五

　　不過，獨立學院的學生要拿學士學位，也並非一帆風順。首先要通過國家英語四級考試，也有兩門專業課需要主辦校方單獨命題，只有成績合格者才可以得到學位。這也決非易事。學生心理難免不平衡，尤其是三、四年級，一股抑鬱不安的躁動情緒在學生中間瀰漫開來，氣氛略顯異常，教師裏也比平時更覺壓抑。錢如流水般花出去，結果僅得到一個附蓋了獨立學院章的畢業證書，如何向家人交代？再捫心自問，這四年又學到了甚麼？電腦是不用提的了，微積分竟比蜀道還難，英語或許能說上幾句，可那多半是高中的底子。超低的性價比，激烈的競爭局面，天知道這份證書在就業市場上能派上多大用場。不少學生因此喪失掉了學習的信心，經常在網上遊戲、聊天到次日淩晨，上午的課必是要耽誤了，中午再補上一大覺，下午更懶怠動一動，一任老師在教室裏空巢等候，那也是乾著急沒有辦法。

　　大凡世上的矛盾衝突，皆因賴以維繫的平衡局面被無端破壞。花了大價錢，倘若買到真品，心裏依然平衡，神態依然自若；但如果買了贗品，心裏落差一瀉千丈，智趣寬廣且有血性的，要拍桌子瞪眼，堅決討個明白；性情柔弱且無助的，不免破罐子破摔，行些無可奈何之事，又豈能一概以無事生非、無理取鬧處之、論之？

　　筆者此番作文之意，未嘗敢評判是非。獨立學院涉及國家教育戰略，又「重大舉措」云云，豈有妄加議論的道理！不過是觸筆生情，聊解心頭之積悶罷了。即便如此，也要考慮避一避閒話──直說通篇牢騷滿腹，胸中實無一策。特設一方略如下：其一，降獨立學院的本科教育為大專或高等職業教育。大幅度削減基礎理論課程，加強職業技能訓練和實際動手能力的培養；其二，改四年學制為三年或兩年，加速人才周轉；其三，主辦校方對獨立學院的學生無條件免費開放專業實驗室，平等對待，資源分享；其四，著力降低收費標準，獨立學院的學生有權享有國家職業教育補貼。只此四點，竊為當局者謀之。　　

《二十一世紀》(http://www.cuhk.edu.hk/ics/21c)　《二十一世紀》網絡版第七十三期　2008年4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