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十月十二日是個難忘的日子。這一天,中國作家與諾貝爾文學獎無緣的宿命遭打破了,冰封百年的疆土,終於冒出早春的新綠。國際文壇上,宣佈了華裔作家高行健摘取諾貝爾文學獎桂冠的消息,捷報傳來,石破天驚,震撼了無數期盼已久的心靈。

高行健先生原籍江蘇泰州,一九四零年出生於江西贛州,父親任職銀行,母親婚前為戲劇演員。由於深受家庭熏陶,高行健自幼即學習琴棋書畫,五歲登台演話劇,八歲開始寫日記,培養了日後熱愛戲劇的興趣,以及將所見所聞訴諸筆端的習慣。五七年考入北京外國語學院法語專業,在校期間,曾經組織過大學生業餘劇團,自編自導自演,展露出多才多藝的本色。六二年畢業,分配至外文出版局從事翻譯工作,七八年以中國作家代表團翻譯身分初訪巴黎。

一九八二年高先生實驗劇作《絕對信號》由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首演,並在全國十個劇團演出,轟動一時。八三年遠赴中國西南地區漫遊,行程達一萬五千公里,漫漫長途,孕育了長篇巨著《靈山》的構思。一九八四年出版中短篇小說集《有隻鴿子叫紅唇兒》,同年,《車站》在南斯拉夫上演。一九八五年,大型劇作《野人》在北京首演。八六年,實驗劇作《彼岸》在北京文學刊物《十月》發表,翌年應邀遠赴德國從事繪畫創作,後轉赴法國。八八年出版戲劇論文集《對一種現代戲劇的追求》,同年《野人》在德國漢堡上演,《車站》在英國演出,八九年舞劇《冥城》在香港上演。高行健自八十年代迄今,創作戲劇共十八部,在中國內地、香港、台灣及英、美、德、法、義、奧、瑞典、波蘭、南斯拉夫、羅馬尼亞、日本、澳洲、以至非洲的象牙海岸、多哥、貝寧等多國及地區一再上演,備受推崇。自一九九零年起,高行健定居法國,積極從事創作與繪畫。

不少人初讀高行健作品,往往會茫無頭緒,失落在他那嶄新的結構與表達方式之中。其實,作家所採用的,乃是一種漢語獨特的「語言流」。漢語與歐洲語言,差距甚大。漢語的表述,沒有時態,不求明確,不設辭性的框架,不受主語人稱和時態形式的規限,更不必符合硬性的邏輯,因而表述意識活動時,十分靈活,而任何經過語法整理、語法構造的表述,已是加工的意識,因此,最接近真實的表達方式,就是所謂的「語言流」,也就是從漢語結構的機制中引發的自由表述方式。作家要表達的,則是一種「冷的文學」,以清醒自制、極度理智的狀態來自我解構及觀察世界,並在筆下刻劃出生命中最深沉隱秘的面貌,把種種人性的優點、弱點,無情地揭露出來,如實地呈現在讀者及觀眾面前。不論戲劇、小說、文學理論或繪畫,高行健在創作中所展現的就是這種蘊含禪意、充分個人的表述,但也宣示了最為徹底、最為純淨的文學立場。

高行健代表作《靈山》長達六、七百頁,是一本與傳統小說極不相同的作品,既沒有故事連貫的情節,也沒有個性鮮明的人物,作者善用「人稱變化」表達感知角度的不同:以第一人稱「我」展開帷幕,第二人稱「你」自我投射,第三人稱「他」觀照反思。這一種結構複雜的描述,藏蘊著極其豐富的內涵,把中國文化中有別於中原正統教化的一面,盡情挖掘、詮釋,並加以發揮。論者以為「作者對心理活動的刻劃,訴諸東方式的靜觀,又遊筆於種種玄想,同樣也淋漓盡致。」作者語言純淨的特色與形式多變的風格,也體現在其他的小說,如《一個人的聖經》,以及戲劇如《彼岸》、《冥城》、《生死界》、《對話與反詰》及《山海經傳》等作品之中。

對於文學的語言,高行健先生具有非常獨到精闢的看法。儘管自幼深受中國傳統文學的熏陶,對於我國古典文學作品,不論經史子集或詩詞歌賦都了然於胸,耳熟能詳,高先生卻在自己的創作當中,刻意不用典,不對仗,盡量避免成語習語。他認為要寫好文言並不難,但要寫好現代漢語,則需在文字中注入活人的感受,而這種新鮮的表達方式十分不易。一個真正的作家,必須要能在創作中另闢蹊徑,推陳出新,前人走過的道路轍軌累累,前人濫用的詞語亦不再躍動生輝,因此作家不應在故紙堆中挖掘,而要在日常生活中尋找自我的感受,一種超越感性的知性感受,這才是一種功力,一種耗盡心血的真功夫。

文學沒有任何義務,作家寫作,不是為了沽名釣譽,或嘩眾取寵,而是一種自我表達,「我表述,故我存在」。文學是可以交流的。深刻的感受,真摯的感情,必能觸動人性深處,通過文學作品,可以喚起別人類似的感受,因而產生共鳴,因此作家筆下使用的語言,必須是純淨優美的語言,而不是已受惡性歐化污染、粗製濫造、累贅不堪的文字。高行健先生特別著重嶄新的視角,精簡的用語,活潑生動的表達方式。他在《一個人的聖經》中曾經說過,「你盡可以自我玩弄,卻不可以隨便玩弄語言,音樂想必也如此,沒必要的花俏最好抹掉。……你得真有可說才說,沒可說就不如沉默」。因此,他在寫作之前,必定先用錄音機把飄浮的思絮記錄下來,固定下來,然後再細細推敲,慢慢斟酌,直至最後,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言簡意賅,直抒胸臆,才算定稿。高行健的作品,不論是戲劇或小說,乃至論文,都深受口語影響。這種口語,不是通俗的用語,而是清新洗煉、講究精確並富有音樂節奏感的語言,一種經作家反覆審閱至少五十遍的文字。就是這種文字,使現代漢語在重重迷霧之中,找到了一條豁然開朗的出路。

高行健的創作善於運用中國人的視野,觀照西方人的心態,並吸納西方現代派的表現方式來拓廣中國傳統小說、戲劇的結構與內涵,這種中西合璧、古今相融的特色,正是高行健作品的魅力所在。作家深信中西文化原是融會貫通,不必區分的。其實,藝術到了最高的層次,必然會不分疆域,超越國界。人種、膚色、宗教、語言,在這個層次上,並無特殊的意義。因此,作家自認為「世界公民」,也正因為如此,法國文化界認為高行健的得獎,是「用漢語創作豐富了法語文學」,而瑞典文學院則稱道高行健的作品具有「普世價值」,其「刻骨銘心的洞察力和豐富機智的語言,為中文小說藝術和戲劇開闢了新的道路」。高行健的成功,也標示著漢語創作的勝利,我國的語言文字,通過作家敏銳的心靈,冷靜的筆觸,不但永不落伍,而且充滿生機。用這種語文傳情達意,再經上乘的翻譯,必然可與世界的脈搏呼應,與人類的共性相通。

作家自認九十年代之後發表的作品,因為海闊天空,暢所欲言,所以都是滿意的作品。由於寫作只為了表述,不為謀生,故並無非寫不可的逼切性,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感受,自我驅遣的動力。作家同時用中、法文創作,前者蘊含深,積累多,可以揮灑自如,但背後文化的積澱也沉重;後者雖非母語,但視角新鮮,天地開闊,歷史的負荷也較少,因此兩者可並行發展,各有所長。

高行健為人淡泊隱逸,不重名利。然早於一九九二年,已榮獲法國政府授予藝術與文學騎士勳章。自榮獲諾貝爾獎後,各地榮銜獎項更紛至沓來,法國總統希拉克於二零零零年十二月為對作家表達敬意與激賞,親自提名推薦授予國家榮譽軍團勳章;法國愛格塔市、聖愛爾布蘭市及馬賽等多個城市,授予榮譽公民銜;巴黎博馬舍戲劇基金會則授予博馬舍獎章。歐美各國,更遍邀作家訪問講學。如今,高行健的盛名,不但響徹文藝圈與知識界,而且已家喻戶曉,馳譽遠近。雖則聲華日懋,高先生對寫作與繪畫的熱誠,卻有增無減,而有關創作戲劇及繪畫的種種安排,已密鑼緊鼓,籌劃至二零零四年。

高行健先生與香港文化教育界早於八十年代中,就已時有往返。八七至九零年間,劇作《車站》、《野人》等已在本港上演,九五年高先生更親自來港,為劇作《彼岸》執導。近年來在香港發表《沒有主義》、《山海經傳》(天地圖書公司)、《周末四重奏》(新世紀出版社)等重要作品,明報出版社亦出版《當代中國文庫精讀:高行健》、《高行健劇作精選》、《文學的理由》等,以及劉再復著的《論高行健狀態》。除此之外,高先生更數度在本港舉行水墨畫作品展,獲得行內外人士一致稱譽。

高行健先生與香港中文大學更素有淵源。多年來,曾大力支持中大文學及藝術研究事業。一九九三年十月,高先生應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邀請,蒞校主持首屆「冼為堅當代中國文化講座」,並多次在研究所出版的《二十一世紀》雙月刊上發表文章。同年十二月,高先生重臨中大,出席大學邵逸夫堂主辦之「當代華文戲劇創作國際研討會」,為華文戲劇開展國際視野,拓廣文化疆界。大學出版社於二零零零年出版由中大翻譯系方梓勳教授翻譯的《彼岸》,是為坊間第一部高行健戲劇英譯本;於二零零一年更出版由中大英文系譚國根教授主編的《混沌的靈魂-高行健評析》,亦為歷來用英文討論高行健文學創作的第一冊專著,漢學家馬悅然教授譽之為研讀高行健的重要參考文獻。二零零一年一月,高行健先生三度應邀蒞臨中大,以「文學的語言」為題,發表公開演講,高先生此行乃榮獲諾貝爾獎後首次訪港,盛況空前,備受矚目。

高行健先生集小說家、劇作家、導演、畫家、文學理論家於一身,才華出眾,成就斐然,其作品已譯為英、法、德、西、葡、瑞典、丹麥、挪威、希臘、荷蘭、波蘭、匈牙利、日、韓、泰等十多種文字出版,因而使華文文學昂然進入世界文學的殿堂。有鑑於高行健先生在文學及藝術方面的傑出貢獻,本人謹恭請校長先生頒授榮譽文學博士銜予高行健先生。